圈名:asgfgv/男堤殷/男a/a男
吃神狛、日狛、神日神、绝望姐妹(弹丸1、2)、秀业(暗杀)、最吉、吉最(弹丸v3)、将律(灵能)、新塞、静临、千正(无头)、NT、53(东京残响)、焰圆、杏沙耶(魔圆)、羊猹(UT)……
习惯写先甜后虐、先虐后甜、甜虐相交
雷修罗场,雷女体化表现,雷日狛、神狛的互攻
总之请多多指教√

【神日/日神】温热的冷

【注意】
※ooc有
※幼创、幼座有
※清水温馨向,有少许玻璃渣
※弹丸1代、2代、v3代有少数角色客串
※非原著世界观,没有“超高校级”才能
※小吉日常表白,请别见怪
※神座为了能让各个年龄段的日向理解自己的话,用了比较通俗易懂的表达方法
※对文中细节部分有疑问的读者可以在下面评论区评论,欢迎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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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日向创第一次见到那面落地镜,是在小学时期。

“妈妈!”

“怎么了怎么了?才刚刚搬到这里,很多东西都要整的……我和你爸爸还在这边忙,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叫——”

“是重要的事情啊!妈妈快过来!”七岁的小孩子站在杂乱的储物房里,发现惊天宝物似的往外回头大声招呼着自己的妈妈,还为了声音传得远一些特地把两只手拢在自己嘴边围成一个圈。

孩子的妈妈闻言,颇无奈和烦躁地赶过来,站在孩子身旁。

“叫我有什么事?”

孩子揪住妈妈的衣角,伸出另一只小手指着房间的角落。

“妈妈你看!那里有一面镜子哦!”

她依言望去,一面落地镜静静抵在角落,常年静置导致镜面和镜框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极不起眼。

她不耐烦地抿了抿嘴,把孩子的手拍下去:“一面镜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在以前那个家里不是经常见吗?”

“这面镜子大!”孩子不甘心地仰头反驳道,两个腮帮子气得红鼓鼓的。

“真是的……好了好了,我要去那边忙了。再有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就不要叫我!”孩子的妈妈转身离开,剩孩子扁着嘴在原地窝火地嘟囔。

“这哪里是小事……”

也不理已经离开的妈妈,趁着父母都在忙活,他擅自跑到各个房间去,找来一块抹布。把抹布拿去洗过后,虽然摸上去还是滑腻腻的但也勉强能用。

于是他跑回灰尘肆意飘舞的储物室,直奔着那面镜子去。小孩子左右打量着脏兮兮的镜子边框,先是把边框都大概擦过一遍,再因为光线不够而两只手抓住镜子的两侧往门口吃力地挪。一面要把镜子移动,一面还要顾着自己的衣服不粘上镜面的灰尘。然而小孩子做事总有偏差,待把镜子移好时他已经低下头哭丧着脸看到自己身前的衣服被为数不少的灰尘光顾了。

他独自憋屈了一会,又抓起抹布一个劲擦镜面的尘埃。偶尔也免不了被飘起的灰尘激得直咳嗽的情况。

……

他满心欢喜地细细端详自己的成果。镜子哪里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镜面尤其光滑晶亮。他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凑到镜子前,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尽了镜子里头的自己才咧开嘴展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自豪地抱臂挺起小胸膛,仿佛运动会的比赛拿了一等奖。

合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片刻,他扭头便毫不犹豫朝门外冲去。

“妈妈妈妈,我要把这面大镜子摆在卧室!我把它擦干净了!”

——于是他没看到……自己跑出后,镜子里一闪而过的一个黑色人影。


【一】

夜深,日向创躺在小床上,愉悦得心里坦荡荡的,一身轻松。他眯眼漏出几声傻笑,一睁目便满意地看见自己靠墙的床旁边那扇对着自己的明镜。

“明晃晃的,还是我擦的呢。”他弯起嘴角凝视那面镜子里自己的脸。像是要一整夜看下去似的,执着地紧盯镜面。

不一会困意袭来,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梦中。

「日向创。」

「日向创。」有人在沉稳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嗓音听上去还很稚嫩,却有一股小大人的气息。

『什么……?你是谁?』视野里,除却眼前这个一身黑、看似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以外便是无尽的白。

「用大拇指的指甲叩镜面,我就会出来。到时我会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

『镜子……?哪面镜子?』

「你床头立着的那面落地镜。……想认识我,就叩。只是,一旦叩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日向创终于看清眼前人的外貌。黑发长及双肩,晶莹剔透的红色眼眸,一身整洁凸显睿智的黑色小西装。给人感觉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

——日向创猛然睁眼。

钟的指针一顿一顿地动,敲击出“滴答、滴答”的机械式响声。广阔的沉寂里,只有这个声音在不停回荡,唯独这个声音听得最清楚。深入耳畔的、钻进骨髓的、诅咒一般的,催命一般令人胆寒……

他惊恐得瞪大双眼。幸运又不幸地,翻了个身的他此时正背对着镜子。随着漫长的时间流逝,他额头以及后背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头皮发麻,浑身微颤。头脑里重放着那个“人”对自己的呼唤。

「……日向创……」

「……日向创……」

背上掠过一股寒意,他甚至能想象从自己身后、从那诡异的无声的镜子里传出的锐利视线正直直对准自己的后背……

他第一次觉得这面镜子如此恐怖。

梦里那个“人”是谁?真的是“人”吗?不对,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镜子里……

他胡思乱想得一夜都没睡着。这一晚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日向创干脆把落地镜又摆回储物房。

也是奇怪,在这以后又过了安稳的一年,这一年内日向创再没去储物室碰过那面镜子,身着黑西装的男孩也再没出现在他的梦里。如此一来镜面上又落了灰,落地镜又变得不起眼。

直到八岁的日向创有一天和友人讨论起鬼。友人说他自己不怕鬼,还说要是那鬼心性不坏、长得也过得去,交个朋友也不错。

这番话让日向创动了“去找镜子里那人”的念头。并且再一想想,那个人好心好意邀请了自己,结果自己隔了一年都没理会,这样不会太失礼吗?

当天下午放学后,他琢磨着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人。正巧父母那天晚上也要出去忙,他便又小心翼翼地把蒙灰的镜子擦一遍,再为了壮胆把家里的灯全开起来,搬镜子到最宽敞的客厅。

完成这一系列事情后,他立在镜前深吸一口气,上战场似的一手抓着锅铲一手握着美工刀。头上还顶着个爸爸以前戴的军帽,大帽子挂在小小的脑袋上松垮得都要垂下来了。他郑重其事地把要掉到眼前的帽檐托了托,紧张万分地凝视镜面里自己的身影,倒也不觉得尴尬。他右脚退后一步,一边斜睨着镜子观察动静一边把左手的美工刀递到右手、伸出空荡的左手用大拇指的指甲“哒哒”敲了两下镜面。

几乎在同一时刻,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和日向创截然不同的身影。黑色头发垂在脑后,身穿整洁的黑色小西装,一双风云不惊的澄澈红眸正注视日向创。

日向创下意识往后一跳,左手把过美工刀警戒地瞪镜子里的男孩,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冷场了一会。此时的场景非常违和,镜子里站着面无表情与日向创对视的长发男孩,而日向创一身乱七八糟的装扮正“全副武装”地摆出有模有样的戒备姿势。

“……你在干什么。”

“警戒!”

“现在的我有能力害你?”

“……我怎么知道!”

又冷场了一会。日向创有点放松了,说实话在进行过简短的对谈后他发现镜内那人似乎没那么可怕了,除了那张面瘫脸之外。

“我被困在镜子里出不去,更不可能害你。倘若能够伤你,我应该早就动手了。再者,我没有害你的理由。”镜内人从容不迫道。

“……不,你有。”日向创仍然保持那个警备的姿势。

“那是什么理由?”

“我……这一年内都把你放在储物室不管。”他略微心虚道。

“理由不成立。”

“为什么?!”日向创一脸不解。

“首先,我习惯了这个处境因而不会感到失落或是愤怒。其次,只因为这个理由就对你生气毫无意义。”

仅仅八岁的日向创半懂不懂地皱起眉来,“嗯……”

镜内人似乎也放弃了和他解释,言简意赅道:“总之,我不会伤害你,也伤害不了你。你没必要这么防备我。”

他闻言,算是默认了镜内人的说法,把头上那顶已经掉下来一半的帽子扯掉,“噔噔噔”跑着送至爸爸的房间。再放回锅铲和美工刀才回到镜子前站好。

“那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日向创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向镜子伸出一只手:“我是日向创。你叫什么名字?”

镜内人没有伸手,颔首直直地瞪视他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日向创疑惑地扬眉:“怎么了?握手啊。”

“我握不了手。”镜内人转而看着他,把手掌贴在镜面,语调平静地回答。

日向创这才意识到他与镜中人之间隔了一层墙。他无奈地缩回手。

镜中的黑发男孩把抵在镜面的手放下。

“我叫神座出流。”

“神、座、出、流,啊……喂,神座出流你是鬼吗?”八岁的小孩子好奇心极强,这个问题他从见到神座出流的那一刻开始就想问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的。”

“那为什么你会在镜子里?”

“上辈子做了些不太好的事,被分配到这里了。”

“不太好的事是什么事?”

“忘记了。”

日向创把头撇开思考了半晌。

“那为什么你能到我的梦里去?”

“这是一部分鬼的特权。一部分较特殊的鬼拥有这个权力,而我就是其中之一。这属于冥界机密,我只能向你透露到这里。”

“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日向创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对着神座出流提问道,“你只能出现在这面镜子里吗?”

“是的。并且,实际上并不是一定要叩镜面我才能出现。只要你希望我现身你就可以用任何方法叫我,我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出现。”

“这样也可以吗……好厉害啊。”

“只是继承了生前的智商而已。”

“那你活着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啊?”

“根据我的推断,生前的我智商高情商高、各方面能力出众。”

“这么厉害的人,到头来也只能被分配到镜子里吗……总觉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即使你这么说,你又能做什么?”

这一句话把日向创问住了。他一愣,随后徐徐俯首,眉头紧皱:“……也对,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忐忑地抬起头来,微微歪头定神望着神座出流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问问题的契机。神座出流也不插话,默然等着。

“啊!对了——”日向创脑里灵光一现,“你长大了。在梦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要比现在小一些的。”

“——因此,想问我鬼是不是能长大。”

“对!你好聪明!”日向创在听说神座出流“生前是个智商高”的人后,便无端对他生出一分仰慕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些微无法言说的不快感。

“凡是鬼都可以变成自己生前不同年龄时的样子。我为了看起来和你年龄差不多,故意变成和你的年纪一样大时的模样。以后也是,我会尽量让你觉得我在和你一起成长。”

日向创露出了笑容。

“真的吗?!谢谢,呐,我们交个朋友吧?”

神座出流犹豫片刻,“可以。”

“但是握不了手啊……怎么办?——对了!”

神座出流看着日向创把一只手掌贴上镜面。

“你也伸出来,我们的手合在一起。”日向创满脸期待道。

于是神座出流抽出另一只手。

两个人同时看向合在一块的手——两掌“相触”。

日向创端详着端详着,忽地轻声笑道,“好巧啊,你的手和我的一样大,正好能重合。”

“或许是……单纯的巧合。”神座出流稍微缓和的目光定格在那两只一样大的掌心上。

“说不定是缘分呢?”被日向创笑着反驳。

神座出流没回应。他细细地体会心底那一瞬间的动摇,凝神感受流遍全身的无端暖意。有那么一刻,他的眼底闪现出孩子找到丢失许久的心爱玩具般的光芒。

“你的手,好冰。”日向创忽然轻声发话。

这句发言立刻把神座出流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他眼帘垂下敛去眸子里的光芒,刹那间红瞳又变得深沉而无从捉摸。他淡淡地说。

“那不是我的手。
“那是你碰到的镜面。”

这下轮到日向创沉默了。

“是、是啊。”尴尬笑着的他连忙把手收回,“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神座,不,出流,请多多指教!”

神座出流面无表情地也放下手,扫了一眼日向创故作轻松的笑。

“请多多指教,创。”


【二】

八岁的日向创闷闷不乐缩在床的角落里,苦着脸双臂抱膝,一看就知道是在跟人置气。

“生谁的气。”神座出流立在镜面,语气淡然。

此时的日向创显然没心思顾及神座出流的口气,“……妈妈。”

“发生了什么?”

“她说我一个男孩子,不应该像女孩子一样把镜子放在房间,说我这样跟那些爱美的女孩子一样。……我才不是女孩子!”说到最后一句还愤愤地暗吼了一声。

“不理会他人的意见会因情况不同造成不同的结果。那个人的意见在现实角度的确能对你有好处的话,听从这个意见也不是坏事。但若在考虑过后你仍然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实践。”

“……不要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八岁的男孩子无奈地垮着脸道,吃到苦瓜一样的表情。

“那我换个简单点的说法。”神座出流冷静自若,“你觉得你是对的,就不需理会她;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把镜子挪回储物室。”

“当然是我对!你可是我的朋友啊,把镜子拿回去岂不是没法见面了……”日向创一急,挺身从小床上站起来,抱臂道。一站起来他就比立在地上的神座高了,俯视神座沉静的脸。

“有很多时候需要结合别人的意见考虑。你有好好思考吗?还有,你的声音太大了。”神座出流被迫抬首仰视道。

“……呃!”日向创被反驳得一瞬间哑然,随后又放开两臂,一只手握成小拳头,往前一步略微沉声,“我当然也知道这样像那些臭美的女生……但是为了你和我,把镜子搬进来是当然的吧!”

正巧日向太太在外头扫地,听到紧闭的房门内传来的窸窣声不免起疑,于是她敲了敲门。

“创,怎么了?在和谁讲话吗?”

神座出流极力压低声音,提示着不知所措的日向创——“打电话。”

“啊啊,妈妈,我在打电话呢……!”他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神座的理由供了出来。

“是吗?打电话啊……你作业做完了?”

这天星期六,学校早就布置好作业了。经她这么一提醒,日向创才想起来自己作业还没动。

“没有!现在就去做!”

“真是的……把作业做完才能出去玩哦!”

“好——”

神座出流确认了她已经离开门口后,日向创长长舒出一口气。

“呼啊——差点就要被发现了……”有过一次教训,他也不敢大声讲话了,耷拉下肩膀用细如耳语的嗓音感叹道。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发现我的存在。”神座出声了,刹那间平静如水的目光中闪过一分似有似无的犀利,“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日向创生生被这个问话噎住了。他低头沉默半晌,阴影盖住双目,“……还能怎么办,不论说什么都要把你留下来吧。”

“怎么留?”神座出流接着追问。

“……不知道。”他如实沮丧地答。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就没想过这件事情,“妈妈很讨厌鬼神一类的东西,要是真的被她察觉到……她肯定会把你移出去,或者直接把你卖掉……吧。”

“放弃我岂不是更轻松。”神座出流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方案。

“可你是我的朋友啊?!我怎么可能把你交出去……”日向创一脸“开什么玩笑”的神情。

“以你现在的权力范围来分析,你只能这么做。又或者你有把握从父母手中夺回这面镜子?”

“……没有把握。”他的气势一下子焉了下去。

“你对这个未来毫无打算。你知道自己需要把镜子夺回,却没有具体方案。”神座一针见血的总结。

日向创承认错误似的叹一口气,垂头:“……嗯。”

“有勇无谋。”神座定定地直视他,一口咬定。

“……”他抿抿嘴无法回击,灰心又烦躁地盘腿坐在床上。

“那你又有什么计策?已经不能指望我了,你不是智商挺高的吗?”半晌,他恼火地发话。

“依我看,放弃镜子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别无其他。”神座出流泰然道。

“所以说——我指的是不要放弃而要把你抢回来的方法……”日向创抱着头抓狂道。

“这对目前的你来说,几乎不可能。”一句话断了日向创的后路。

“那我该怎么办啊!叫我坐以待毙?别开玩笑了!”于是他转身,捶打起白色的枕头来。一下一下,生生把枕头挤压出无数软坑。

“……”神座出流只是默然地、笃定地注视面前男孩的急躁相。红色却晶亮的双眸像一面明镜,映出男孩慌乱的模样。

“啊啊还是算了吧,我自己想办法!交给你是不行的了……”他紧咬牙关,赌气地侧身躺下把被子一猛子翻到身上便背对镜子倒头睡去。

神座出流从头到尾都如同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般毫无表情。艳红的双眼单单是眨了两下,目光在试图睡去的八岁男孩稍微露出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下一刻,镜子里的身影消失无踪。


【三】

“陪我玩这盘棋吧。是五子棋,前几天我刚学会的。”日向创语气僵硬地把棋在镜子前慢慢摆好,神色透出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镜子里的神座出流此时和日向创一样盘坐在地。他只瞄了日向创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日向创原谅他的契机。这个不过八岁的小孩子还在因为前几天的争执生气。

“我感兴趣的是你打算如何让我玩。我的手伸不过镜面,碰不了棋。”日向创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个实际的问题,因此神座出流好心地出声提醒。

对方整棋的手一顿。他把手抽回,抱起臂来俯首沉思了一会。

“你看,这棋纸上不是有纵向横向的线、而且在旁边还标了数码的嘛。你就照着数字告诉我你要把棋放在第几排第几列,我帮你放。”

“好。”

初学的孩子玩五子棋还不熟练,凭神座出流的实力要赢过他简直轻而易举。只是神座出流并没有那么做,反倒刻意地输给他。猜度对方下一步棋可能的位置,整合分析出自己的棋放在哪里最不可能赢。每一次都下坏步甚至引导对方的棋能够连成一线。

于是日向创很快便赢了,作为败方的神座出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

“好,我赢了!”他兴奋地双手握拳,咧开嘴灿烂笑道,

“既然我胜了,前两天的矛盾就一笔勾销!我原谅你了!”上身向后倾去,两只手撑在地上的他如是说道,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感谢。”然而神座出流根本没什么表情,依旧冷冽的语气,刘海下的红瞳直勾勾地盯住日向创。

日向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同时也被他“战败”后的从容不迫打击到了。

“你就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像是什么‘好不甘心啊’‘明明这么努力,到底为什么还会输的呢’……之类的。”日向创稍带不满地重新挺起上身。

“恕我拒绝。那不像是‘神座出流’这个人所会有的反应。”

“你连这种失败后低落的感情都没有吗?”

神座出流无视了日向创的问题,自己补充道:“如果刚刚的我是这个反应才奇怪。看起来像是装的,没错吧?”

实际上神座出流的确没有这种感情。一是因为他个人觉得没有“拥有这种感情”的必要,二是他从来就没输过——不算这一次的话。

“这么说来……也是。”日向创失落地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是本来就希望你能有这种感情的我不对……”

神座没有一口道出“你只是为了让我如此抱怨从而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已”。因为他知道这么说百分百会让日向创心情转阴,说不定自己也会因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得不到原谅了。

自那以后,日向创经常一放学回家就往卧室跑,兴冲冲地跟镜子里的神座出流分享今天又交了什么朋友、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事。而无论日向创讲的事情是好是坏、他本人的心情如何,神座出流都会好好作为一个倾听者听完这一切。时不时给八九岁的日向创说些哲理开导他的思维、不然就是在这孩子碰上糟糕的事之后安抚他的情绪。

不管日向创的朋友有多少、他经历了什么经历了多少,镜子里的神座出流视野里只有他一个。神座出流是不求什么的,只要日向创这孩子成长了就好。神座出流能做的,唯有在他身后默默地推一把罢了。——这就足够。

镜子里的神座出流试图忘却心口处莫名的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以及以那里为源头流遍全身的暖意,继续聆听日向创的心声、想象日向创的丰富多彩的生活。他自己或许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分,微乎其微的冬阳般温暖的笑意渗透出来。


【四】

“你记得你生前是干什么的吗?”九岁的日向创坐在床上托腮朝镜子问道。

“不记得了。”黑发长到腰部的神座出流坦然回答。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智商情商高什么的啊?”

“在了解自己思维方式的基础上进行对比分析。”

“……拿谁对比?我吗?”

“不完全是。在见到你之前,我还看过其他人。”

“……是嘛。”日向创张开双臂仰面躺下去,闭上眼冥想了片刻,又睁眼,“来玩游戏吗?”

“棋?”

“不是啦,棋我玩腻了。五子棋也好,飞行棋也罢……这些棋你在第一次玩之后就一直赢,我都觉得无聊了。你聪明得太过分。”

“所以要暂时换个新游戏玩。”站在镜子里的神座出流概括说。

“对,暂时。”日向创上身一起,双眼放光,

“这次来玩模仿游戏吧!”

神座出流仍然摆着个扑克脸:“动作模仿,还是心理模仿?”

“哈?心理模仿是什么……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游戏是动作模仿,你要模仿我的动作!”

“其他规则呢。”

“要在我做出动作的一瞬间模仿完成。”

“——考察我的动态视力、模仿能力以及反应力。”

“呃,对……话说你也太敏锐了……”日向创皱眉道。一脸的无法理解。

“那么,”神座出流忽略日向创的吐槽,插话,“你想好姿势了吗。”

“当然了,我从很久前就在策划进行这个游戏。”他自信满满地双臂交叉笑着说。

“别浪费时间,立刻开始吧。”神座惯用冷漠脸。

“好的,这就来——”日向创猛地跃下床,在镜前站定。

第一个姿势——单手叉腰、另一手直直指向远方,双腿叉开大大咧咧地立定,脸上洋溢着青春活泼的笑容,扬眉笑出一列牙齿。

这姿势颇具日向创本人的风格。神座出流的反应能力果然不俗,立刻就模仿得一模一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然而作为模特的日向创本人却在目睹神座出流的模仿后禁不住弯下腰捧腹大笑,用力过猛导致他肚子发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扶着墙壁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太不适合你了,真的!一个平常总是面瘫的西装小男生突然亮出那种表情,还有那种姿势……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座出流:(淡漠凝视)……

笑得差不多了,日向创憋着腹部的余痛接着做下一个动作。——他有了一个新奇的想法:试着挑战自己的极限来让神座出流模仿。

——扎着大马步,超人用力发射激光的姿势。配上得意而狠戾的撇眉阴笑,同样露出一排白牙。

神座出流模仿得完美无缺,一脸大魔王施虐一样的表情。只是这个神情配上这姿态略显别扭和鬼畜。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为什么会那么像啊哈哈哈哈哈……!”日向创这回真的笑得躺倒在地上了,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来翻去。眼泪止不住地流,笑太猛了以至于最后近乎笑不出声音。

神座出流:(面瘫脸)……

“好了不开玩笑了,这次来认真的。”日向创从地上用双臂把身子撑起来,坐到床上去摆弄了会手机,调出一部视频。

他把手机直举到神座出流跟前:屏幕上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子在舞动,摆出各种带有撩拨性质的姿势。

日向创便暂停在了某一个动作上:女孩子由蹲下到站起,翘臀再挺胸,单手从大腿抚上腰部。他对神座出流露出顽劣的笑:“你就模仿这个。”

恰巧日向太太从外面开门进来:“创!从刚才起就一直听到你在里面笑,到底怎么回事?”

理所当然地,她看到正单手对着镜子举着个手机一脸尴尬的自家儿子。

她挑了挑眉,径直走过来。

“你在干什么?”

“啊……?呃,不,我……”日向创伸直的手臂软了下来。他局促地瞄瞄手机,又抬头瞥瞥镜子,支支吾吾想不出理由。镜子里神座出流的影像已经消失。

危急关头他突然灵机一动,把手机上的视频开给妈妈看,“啊、哦!我在…模仿这个视频中的女孩子,做这个动作……”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对他来说、对一个男性来说这理由简直糟糕透了。

“你看,不是各种体育活动都需要身体的柔软性吗?呃,比如说…对了,花滑!花样滑冰就很考验身体的柔韧度吧?其实我最近对花滑还挺感兴趣的来着……”试图故作镇定却完全没办法掩饰话里不自然之处的他还让视频停在了刚才他要求神座做的那个姿势上,大致地、僵硬地、一脸吃了姜一样的表情地……把那个姿势在目瞪口呆的妈妈面前做了出来。——虽说在做的过程中根本不敢看妈妈一眼。

日向太太遭雷劈似的,表情呆滞而震悚。

冷场许久她才稍微有勇气面对这个荒谬的“事实”。她一手抵着额头凝视地板,眼神飘忽。

“好、好吧……喜欢锻炼是好事……”言毕,逃也似的快步走到房门外关上门。

“现在的男孩子兴趣都这么奇怪吗……?”她一边走远一边单手揉着太阳穴晃着头。

————
【小剧场】
神座出流:其实那个模仿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日向创:为什么?
神座出流:我模仿你时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景象,所以你无法看到自己。因此无法判定我模仿得像不像。
日向创:……那岂不是你一直在吃亏?
神座出流:并非如此。这个模仿游戏对我来说有一定的意义。
日向创:什么意义?
神座出流:你会开心。
日向创:……哈?


【五】

这次日向创要带同学回家的事,他并没有告诉神座出流。

“喂日向,你说的那个‘镜子里的另一个男孩子’是真的吗?”

“九头龙酱真是好骗呐——那种明显不可能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嘛!”

“那你又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来啊?!”恼怒的反驳。

“那肯定是日向酱的错嘛!谁叫日向酱骗我说放学后要和我约会啊!害得我紧张了半天……!”更加气愤的回答。

“我根本没说过那种话吧?!”

——他们在离这间房间很远的时候神座出流就听到了喧闹声。这天日向创的父母都出去忙了,家里只有神座出流一个人。

神座出流默然坐在镜子那灰暗空间里的角落,没有把自己的身影显现出来。

一群人走到镜子前,走在最前的日向创率先开口,手掌朝着镜子上翻向众人示意:“这就是那面镜子。”

“日向君……平时一直都在床头放着这面镜子?”头戴兜帽的七海千秋歪头问道。

“对。”

“真厉害啊,放面落地镜在床头居然不会害怕。”狛枝凪斗笑道。

“但是这镜子明明很正常啊?难道日向酱在骗我们吗?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哟?!”王马小吉两手握拳,一脸义愤填膺。

“他只是没现身而已!现、现在我就把他叫出来……你们等一下。”日向创不免疑惑,当年神座出流连隔着大老远的妈妈的脚步声都能辨析出来,按理来说这么近的动静不应该没察觉到才对。

该不会是他……故意的吧?

他立定在镜前,惴惴不安地抬手叩了两下镜面。

半晌,日向创怔怔地盯住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于是他又叩了两下,还故意敲得大声了些。

“……神座出流?喂,出来吧……?”

良久,镜子没有反应。镜子里的仍然是日向创自己。

顶着身后众人略带质疑的目光,不甘心的日向创又斗胆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啊啊。”后面的王马小吉不耐烦又无趣道,“原来如此呐。也就是说……”他顿了顿,一只食指抵在唇上,挑起狡黠的笑容朝着日向创的背影,“日向酱在骗我们——是这个意思吧?”

“咦?”站在他身边的苗木诚一惊。

神座出流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镜子内空间的暗角处。黑发下深邃的红眸紧盯着镜子外头。心口处传来一丝丝几乎感受不到的疼痛。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王马小吉身上,包括诧异的日向创。

完善自己的猜想似的,王马小吉继续一脸无辜地歪着头道:“你看,日向酱平时在班里都没什么朋友不是吗?所以好不容易交了点朋友,为了促进和朋友们的感情把朋友们请来家里,借‘家里的镜子里有鬼’这样的理由让自己在朋友们心里的印象更深刻什么的……这么一想也不过分吧?”

突然间他表情一变,踏出一步大怒道!

“怎么可能不过分啊——?!我可是最讨厌撒谎的家伙了……!”神色又立刻变得委屈不已,“虽然在大家的认知里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没错啦……但是连给人善良正直印象的日向创酱都撒谎就真的太过分了哦?!”

“我没有撒谎……!”受了前几次失败的打击,日向创明显底气不足。

“既然如此,证明给我们看不就可以了吗?”七海千秋提议,“只要日向君你能给出让我们心服口服的证据,我们就会相信了。”

“试过好几次这镜子都毫无反应……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像样的证据吗?”九头龙冬彦接过话茬,皱眉抱臂道。

“日向君,你还想继续叩下去吗?恐怕在这里的大家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哦……?”狛枝凪斗也插话。

日向创哑口无言。

神座出流只能愈加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处的痛感,像是谁缓慢地把一根根钉子深扎入心房一般。

“先别那么快下定论……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苗木诚下意识挽回局面,却被身旁王马小吉犀利的一句逼问噎住——

“那你倒是告诉我们可行方法是什么啊?”

苗木诚和日向创同时噤声。日向创盯着地板思索着,苗木诚则一只手托着下巴想。

“对了,拍照!”日向创脑子一灵光,抬头,“在他出现的时候我拍照给你们看就可以了吧?”

“但是我们无法验证那个‘镜子里的人’是不是你本人变装而成的啊。”九头龙冬彦两手插入裤兜。

“那就……”日向创正要回击,恰巧家里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狛枝凪斗、日向创以外的人霎时一齐围拢过去,怕是自己家长打电话来找。

“……喂?”九头龙冬彦眉头一皱提起话筒,“是……菜摘?嗯……抱歉,哥哥现在就回去。不会让你等久的。”他随后挂掉电话。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家里有人在等。”

“也是啊,晚上都没回家的话父母会着急的。……我也打算回家了。”七海千秋接着道。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一个个都离开了。

临走的王马小吉回头扫了一眼那平平常常的落地镜,面无表情地凝望两秒,然后枕着手臂冲那落地镜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他眨眨眼,跟随众人转身离去。

独留日向创一个人窘迫、气愤地站在原地。

他回身注视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咬紧牙关,双拳攥得越来越紧,接着一拳打上落地镜旁边的墙。墙没有损伤,反倒是日向创的手磨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

“为什么不出来啊!这样你开心了吗?看着我被他们讨厌你很开心吗?!说话啊神座出流!!”

“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吗?我这次带我的朋友给你认识不就好了吗?!那为什么你不出来啊?不仅是你没了他们这群朋友,连我也被他们讨厌了啊!你不是智商情商高吗?你不是应该早就明白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吗?这样的话你不出现算什么啊!!”

神座出流靠在镜子里的角落毫不作声,幽闪的红瞳蒙上一层暗色。半晌,他的视线缓缓从日向创脸上移开,凝视空间里的某一个虚无的点。本应早已被冻僵的心口处的痛逐渐加深,现在如同被火灼烧,随着日向创的一字一句而痛得深入骨髓。

任凭日向创怎么捶打墙壁怎么呼唤他,他这一整天都没有再出现。


【六】

三天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那天你不出来?”日向创强忍着怒气和神座出流面对面道。

“没必要。”

“为什么啊?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假使我真的现身了,你认为他们会和‘镜子里的鬼’交朋友吗?”

日向创一惊,疑惑地没说话。

“说简单点:或许对于你来说我是朋友;但对于他们来说我只是个有趣的、值得研究的‘物品’而已。他们不会把我当成人类,更不会像看待普普通通的人那样看待‘镜子里的神座出流’,最多只会认为‘镜子里的神座出流’是个能够与人进行正常沟通的鬼。

“总之,他们——你的朋友们,成不了我的朋友。”一句话直戳在日向创心口上。

“那……你要我怎么帮你交朋友?”

“不需要别人来当我的朋友。你在这里就可以了。”

“……呃?”

“我不需要别的朋友,朋友太多对我来说只是累赘而已。更何况那些人也不一定会把我看作‘朋友’。”

日向创一时无可作答。他把视线撇开稍微冷静了一点,抿抿嘴角不甘心道。

“这样就好了吗?只我一个人能以朋友的身份陪着你……不管你还能活多久,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在你身边。你在镜子里是自己一个人,在外界又单独和我打交道……神座出流,”他声线已经有点僵硬,“我……一直都无法想象没有父母、没有同伴的你是怎么独自一人在镜子里待上那么长时间的。所以……”……连让我为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肯吗……?

——“正因如此。”神座出流兀然出声,日向创顿时又看向他,“朋友,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日向创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在被神座出流如此回答后很快也不再追究这件事情了。

于此相对地,十岁的他更倾向于问神座出流问题。一是因为学习渐渐紧张了;二是“手头上的优势就要好好利用”——神座出流作为一个智商高的人才,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太可惜了吗;第三,也是日向创最真诚的想法:不想因学习就跟神座出流疏远。

神座出流也毫不辜负他的期望。无论哪科问题、是不是课内知识,神座出流都回答得完美无缺。

日向创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最初他还担心自己跟神座出流的关系会不可挽回地变差,不料反倒是学习促进了他跟神座出流的交流。没关系,挺好的。——能一直保持这个现状也是不错的选择。日向创如是想道。

“出流你说,鬼会死吗?”有一天他突发奇想问了这个问题。

“会,有两种情况。”

“什么情况?”

“一是修行到达标准线了可以不再做鬼转世投胎;二是鬼魂寄托的媒介被破坏,鬼魂被从媒介物中解放。”

“所以你就是后者了?”日向创饶有兴趣地盯着神座出流。

“是的。”

“‘被从媒介物中解放’……?那那个被解放的鬼魂再之后会怎么样?”

“……再度回到地狱,直到能转世为止。”

然而现实远没有幻想中那么美好。

他和神座出流还是在一段时间后疏远了。日向创十三岁时,能跟神座出流聊的话题几乎仅剩学习。除此以外,似乎什么话题都谈过了。

显然,神座出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日向创没叫他的时候他都不现身,单单是静坐在镜子里的灰暗空间眺望日向创一成不变的房间。

十三岁那年,有那么几天气候转暖使得室内变得及其湿润。日向创单手支住头面对镜子侧躺着,无意间瞥见镜子上的一层水雾。

想着“这样就看不清出流了”,他愣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想抹去,手悬在空中却又顿住了。

“就算擦掉了他也……不会出来的吧。”

最终还是留着那一层模模糊糊的水墙。


【七】

日向创在十四岁那年生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常见的感冒发烧。日向创的体质算是同龄人中比较强的,所以很久才生一次病,就算得病也是那种小病痛,因此他父母从来都没怎么担心过他的身体状况。然而他如今情况不太好,少见地发烧直烧到三十九度。

父母喂他喝了水就赶紧让他躺下睡觉,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头晕脑胀,眼前景象迷蒙不清。浑身沉重几乎动弹不得,喉咙口传来阵阵恶心。他竭力扭头转转眼珠去看床边那面镜子,神座出流正站在里面。
黑发长到膝盖的神座出流以往的漠然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眼神里透露出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很痛苦。”和平日一样的清冷声线。

蹙眉的日向创勉强挑起嘴角,声细如蚊道:“所、以……?”

许久,神座出流眼帘垂下。眸子里那分情绪终于清楚了——那是无奈和悲凉。

“我无法帮上你的忙。”他声线一沉道。

日向创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回答。

良久,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就释然了。他眯着眼轻笑,“不…你还有可以做的事情。”

神座出流挑起眼帘。

日向创继续直视神座出流殷红的双眸:“把你一只手贴在镜子上……”

神座出流依言照做。

日向创偏头凝视着神座出流的手掌,又低笑了几声,从被褥里慢慢抽出自己烫热的手来,和神座出流的手掌重合。两掌相贴。

“……我们的手还是一样大啊……”他呆呆地端详那两只完全重合的掌,满意地低语。声音几乎被气音代替。

神座出流瞄瞄日向创专注而笑得眼睛弯弯的侧脸,也低下头去看两只紧贴的手。

现在日向创的手,是热的吧。

日向创似乎有点困了,他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手,还是好冷啊……”

神座出流这回没有反驳。许久未动摇的内心刀割似的疼痛,一种名为“悲痛”的情感在他心中肆意流窜仿佛要把他的心切裂。鼻子很酸,什么东西暗自叫嚣着要从他的喉咙溢出来,冲击着他的全身。尖锐的痛感从心脏处延曼至四肢百骸。

最后他只是含下头,自欺欺人地回答。

“……是。”

眼见日向创要睡着了,日向创的掌心一点点地从镜面上滑下去,最后眼睛阖上、手晃悠悠地垂落在床边。

神座出流贴在镜上的手颤了一下。他五指略微屈起,下意识地想帮日向创把手放回被窝,却被一扇冰冷的镜面挡住,只能在镜子这边的世界眼睁睁看着。

他眉头皱起,默然凝望日向创的睡脸,眼眸里第一次渗出不可抑制的悲意。表情终于痛苦而悲伤起来,仿佛下一秒便能流出眼泪。


【八】

“啪——”少年一看自己挥的网球往别人家飞过去,随后又传出清脆的这样的声音,经验告诉他兴许是又打破什么人家的窗玻璃了。

下一秒看见那家人因敞开而没遭罪的完好的窗玻璃,他松了一口气,跟同伴打声招呼就又急急忙忙赶去那户人家里头捡网球,琢磨着即使打碎的不是窗玻璃也得赔罪。

看准了那家人的方位,他一口气冲到那栋大楼里那家人的门前。

————

刚回到家听到声响而跑进卧室的日向创目瞪口呆,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瞪大双眼凝视面前的景象,书包已经掉在地上。

镜面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脚边。

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被彻底撕裂开来。

————

少年看这家门大开着,明显感觉不妙。他小心翼翼地踩了进去,——似乎没人的样子,周围寂静无声。

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扫视,直到他走至一间卧室。

他探头进去——只看见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棕发男孩站在一面破裂得乱七八糟的镜子前,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呼……还好还好,是镜子啊,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真是太好了……”他心头的悬石彻底放下,拍着心口不知觉地说出这番话。

这话被日向创听到了。他呆滞地、迷茫地一顿一顿转过头向身后的少年投来视线。无法掩盖的无助神情让他看上去像是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过了一会,他困惑又悲愤地皱起眉来,仿佛在轻声地质问“为什么”。他开了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与他对峙的少年都觉得这个人快要哭了,一时间不知所措木在原地。

日向创维持着这个神情向少年走来。他一轻一重像走在云上的步伐以及带着点质问意味的逼视让少年不安得想要逃跑,但不听使唤的双脚又使他只能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日向创踏至少年跟前,一抬手单手把少年的领子狠力揪了起来。他此时的眼神中竟流露出愤恨。那只拽着少年领子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少年双脚悬空提到空中。

“是你吗……?”日向创先是颤声轻问,但紧接着又厉声怒吼,“打碎镜子的人是你吗?!”

少年恐惧地紧盯日向创那张气得可以说是狰狞的面容,吓得一声不吭。

不等少年回答,日向创紧接着就扯住少年的领子一把将他撂倒在地,坐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挥上一拳。力度猛得少年脸颊立刻泛出仿佛要滴出鲜血的红色。

然而日向创还是没有停手。一拳,两拳,三拳……拳拳用尽全力,像是要把少年生生打死在这一样。

“可恶!可恶!可恶!!——”他不甘又地咆哮,泪水盈满眼眶。

一头雾水被打了一通的少年找到一个间隙狠狠抓住日向创欲挥下的拳头,怒道:“不就是一面镜子吗用得着气成这样?!大不了我赔你就是了这下满意了吧?!”

日向创已经泪流满面,他闻言竟也停下了出拳的动作。

沉默半晌,日向创沉声道。

“是啊,是啊……!”他猛然甩开少年抓住自己拳头的手,愤喊着再次朝少年击去——

“你是赔得了镜子——

“可你赔得来他吗!!”他带着哭腔对少年吼叫道,两手大力锤在冰凉的地面,死死扣进掌心的五指将手掌扎出血来。

“六年!神座出流陪了我六年!!你明白我和他在这六年中无法触碰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他被隔在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有多痛苦吗?!你能明白当他身边只剩下我一个的时候他这六年是怎么撑过来的吗——?!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好受……我知道啊!

为什么那次我带朋友回家他会不高兴,为什么那回他要躲起来……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我和我的朋友说说笑笑的样子啊……他会难受啊,他会心痛啊……明明他身边唯一一个朋友只有我……他也默默承受下来这一切……他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多难过,一直都是在我的身边安慰我劝说我指导我,那是因为他不希望我在知道这些事情后为他伤心啊……!

和他玩也好问他题也好,我们之间一直隔着那堵墙……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打碎它把里头的出流拉出来,笑着和他说‘看,这回我们终于真的碰到一起了’……再和他玩游戏再问他问题,我和他两只手能真正地相贴在一起……我能知道他的手是不是冷……”

“神座、出流……”日向创已经哽咽得快说不出话,他深深地低下头,举起一只手臂捂住两眼,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衣襟,

“……结果……还是没有办法碰到你……”


【九】

“创,就等你一个了你快点啊!九头龙、狛枝他们都到了!久违的同学聚会,不是你带头提出要举办的吗?”

“好我知道了……抱歉,你们稍等我现在就过去!”十九岁的日向创在公园小巷左顾右盼,随即看准了不远处的目的地——酒店,便二话不说挂掉电话急匆匆朝它奔去。下午六点半,因为某些突发情况,他离约定时间已经迟了整整十分钟。

而就在他和一个反方向行走的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心中突如其来地猛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一瞬间狂涌而上的复杂情感促使他看向“那个人”。

那是……谁?

他转过头。那个人也同样扭头看着他。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停滞。所有声音不复存在,这偌大空茫的世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无声对望。

对方长及脚踝的黑发在风中微微晃动。来自深邃红瞳的泰然自若的目光直直投向日向创。一身规整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去参加晚宴的白领。

日向创霎时想起他的名字。

「神座出流」……

呼之欲出的酸涩感几乎冲破日向创的心脏。他空洞地张张口,不可置信地定定看着神座出流的面庞。他看到神座出流脸庞顿显成熟感的棱角,注视着神座出流端正中透出一分冷峻的面容,望见神座出流从灼灼红瞳中射出的淡漠甚至犀利的目光,注意到神座出流从以前就一直没变的白皙肤色。

日向创不知道从何说起。说这些年来对他的想念?说以前度过的种种快乐回忆?遗憾的是这两个话题都不适合目前的处境。

神座出流没有开口,静静等待着日向创似的。

而日向创只是一抿唇,声音微颤,“那个……能,握个手吗……?”言毕,他把一只手伸了出去。

——终于……
——这样一来……

心中不受抑制地翻起滔天巨浪。日向创紧张地垂眼盯着自己伸出的手,喉咙发干。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双肩已经在微微颤抖。

神座出流走上前,一语不发地轻握住了日向创温热的手。

丝丝寒意从神座出流的掌中传来,流窜在日向创的指间。

那不知名的感情最终喷薄而出,化为滚烫的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里滚落。

突然间放下了所有的担子一般,日向创从嘴里发出轻笑。当面无表情却泪痕遍布的神座出流抬头时,他瞥见日向创那满足的笑容。

“出流……你的手,果然好冷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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